我是个坚持梦想的人。虽然梦想曾经离我很远。但是我想,如果一个人能坚持梦想并努力奋斗的话,总有一天梦想会成为现实的——现在看来,我的倔强性格帮了我。我知道,跟我一样拥有梦想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幸运,因此,我愿意怀着感恩的心看待生活给予我的一切,并且怀着感恩的心回顾我所走过的文学之路。
—
对文学的喜欢始于童年。现在想来,我的童年是十分寂寞的。在我的记忆里,竟然极少有关童年的生活片断。因为父母频繁调动工作,我的读书时代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从杭州到丽水的云和再到黄岩、温岭、临海,每一回刚跟同学混熟没多久,又要换学校,又要面对全然陌生的同学和老师,这使我的内心始终充满抗拒、伤感、羞涩和不安。好在有书,抚慰着我的孤寂。
知识分子家庭对孩子的管教一向严格,这也不许,那也不行,清规戒律很多。但是看书,他们并不反对——一个女孩子,安安静静的,一有空就躲在家里看书,至少不用担心我会惹什么事。十岁时,我忽然对文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我立下志愿,要当一名作家。十三岁那年,看了史沫莱特、斯诺、范长江的传记后,我决意成为一名记者。
每到暑假,我就从图书馆拎回一大捆书,从早看到晚,过一周再去换一捆书。我养成了一个坏习惯,不看闲书就不能入睡——一直到现在,我还保留着这样的习惯,无论多晚多累,一定要看几页书才能安然入眠。出差在外,一时找不到书,哪怕找本宾馆服务指南看看也好。
中学时代的我,无比憎恶数理化。一直到现在,与数字有关的任何东西都会让我像个白痴,生活中的我经常算错账、搞不清自己的收入、记不得钱包里有多少钱、想不起银行卡的密码、回家走错楼层、开会记错日期……我在数学上花了最多的时间,但数学成绩永远是最后一名。在整个中学时代,我惟一的乐趣来自于小说。我对数学产生了严重的抵触情绪,上数学课时,黑板上的字看上去白花花的,像烈日下令人眩目的光,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而我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上课时,我在写小说或者想入非非;我甚至装病不参加数学考试;夜自修补习数学,我偷偷与同学溜去看电影,我记得那次看的电影是日本故事片《姐妹坡》,只放一场,我从小是个电影迷,当然要去看——因为怕被父母发现,我与同学互换了衣服。结果真的在电影院碰到了同样是影迷的父母。回家后父母三堂会审,从学生的纪律讲到我的前途,思想教育工作整整延续了一个星期。我不吭气,但继续看我的小说。
二
1987年,我成为台州师专中文科(那时还没资格叫中文系,更没资格叫人文学院,而是叫中文科)的一名学生。录取通知书上写着“台州师专政史科”,而我执意要读中文,否则就不去读——我如愿以偿。
是鹿路,把我的文学梦继续下去。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台师校园是非常活跃的,各种各样的社团如雨后春笋,拉上几个人,打出某种旗号,墙头竖起大王旗,就可以“另立山头,自封为王”。八十年代,是文学的黄金时代,连征婚广告上都打出 “爱好文学”几个字以高身价,标榜自己志趣高雅,“爱好文学”几个字跟现在“曾留学海外”有同样的含金量。那时,几乎所有的中文系学生都是文学青年。我们除了上课外,就是参加这个社那个社,一天到晚忙得像只无头苍蝇。
我参加的第一个社团就是鹿路文学社。台师校园里的社团是那么多,而鹿路散发的文学气味是那么浓烈。在高中时,我就在《台州日报》上发表了小说和散文,在地区文联的文学刊物《括苍》上发表了诗歌,甚至还写了一部反映中学生早恋的长篇小说——后来同学据此一口咬定我是个细腻而早熟的人,实际上,我在生活中是个丢三拉四的马大哈,而且是不折不扣的晚熟品种。
现在回过头看看当时写下的所谓的文学作品,幼稚而且生涩,说是“为赋新辞强说愁”一点也没错。可是,每一个经历过成长的人谁又绕得开“强说愁”的人生阶段呢?
因为对文学的热爱,我毫不犹豫报名参加了鹿路文学社。那时,比我高一届的陈雄、洪卫都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我记得,担任校学生会主席的陈雄一讲话,永远是斩钉截铁的口气!而洪卫,那个笔名阿荒的师兄,讲起话来就像滑稽戏演员似的有趣,他实在是一个很“有料”的人。那时他在《鹿路》上发表了一篇用方言写的小说,他为此十分自得。我在《阿荒秩事》写道——“阿荒把鹿路文学社经常弄些响动出来,很吸引校园美女的注意力。临毕业,文学社要选接班人,有人举荐俺,阿荒一票否决,说鹿路文学社历来都是男人当社长,万万不能坏了传统让女人来掌控。他让俺当副社长,俺班的李斌当了社长。”
那时我们都很活跃,班里不少同学都是身兼数职的,我的头衔也像糖葫芦一样串着一大串,班长、校团委宣传部副部长、校团刊主编、北固山副主编,还是校广播员,那时候我们的精力不但充沛,而且过剩。青春就像烈日下的奔马,轰隆隆地跑过,留下一地尘烟。我们一天到晚总有使不完的劲——每到中午,学校的大喇叭里都会传出我高亢的、前后鼻音不分的声音,而一到辩论赛,辩论台上总少不了我,一开腔,貌似义正辞严,实则胡搅蛮缠;文艺会演时,我跟同学任传郎朗诵电影《简·爱》台词,我演简·爱,他演罗伯斯特,深情的对白一念,别说台下的观众被感动,连自己都被感动得眼泪汪汪。至于什么故事赛、演讲赛,大凡有出风头的机会,总少不了我。我的同班同学王波也是个活跃分子,中文系老师把我和王波称为“87中文两支笔”,怀着作家梦的我一天到晚拿支钢笔奋笔疾书,而王波整天拿管毛笔练字,常见他穿着沾有墨汁的衣服一晃一晃来上课!——现在,王波的书法据说都卖到日本、新加坡等地了,向他索点墨宝也不容易了,同学们都说,悔不该当时没把他练的字都搜集起来,说不定再放个几十年可以卖个大价钱。
三
记得那时最兴的是诗歌,中文系的学子,谁没写过几句歪诗情诗呢,校园里晃动着成群结队的诗人,我在第一本散文集《花事》中的《诗人》一文中对他们有过这样的描述——
“我读大学那阵,诗人最为吃香,不断有一流二流乃至三流的诗人被邀至校内各个文学团体讲创作,谈人生。校园里赛诗会一个接一个,熟读现代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一时校园诗人满天飞,婉约派写秋天多愁多病时,豪放派写冬天豪情胸中溢,用梁实秋先生的话说,看到老鼠写一首诗,怀里抓到一只虱子也赋诗一首。弄得楼梯口老远闻到一股酸味,铅印的文学刊物横排竖排着一首首似懂非懂的诗,充当诗歌的集中营。真正的诗人兼教授来上诗歌理论课时,底下的学生捧着昨夜刚出笼的新作激动地呻吟不已。一向以白眼示人的女同学也把崇拜的目光投向脸上长鸡皮疙瘩、嘴上无毛的校园诗人。
“中文系中有一胡姓才子,操宁波话,脸上蜿蜒着密密麻麻一圈毛,脸黑,如烤焦的烧饼,可以不化妆演土匪,因写诗,有书糊气,又是外地人,独在异乡为异客,喜欢独来独往。在班上属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开勤工俭学风气之先。诗人长得魁梧,但音量小,他慷慨陈词时我们得竖着耳朵才能听个大概,两年下来,中文系出来的人几乎都练出了招风耳。毕业后,诗人弃诗从商,搏击商海,斥资购得商品房一栋,消息传来,班上同学心绪复杂,辗转反侧,悠哉悠哉。我在一旁戏曰:诗人常有蹈海之勇气,他只不过在浅海区小试身手。如今胡同学闲暇时也写诗,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皆入其诗,常把古人从坟墓里写活过来。问之近况,曰,亦商亦诗,不亦乐乎。一笑,露出一口自由主义的黄斑牙,倒不失诗人的可爱。
“长矛先生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周围诗人或改弦更张,或弃暗投明,长矛仍手不释烟,苦吟不止。他在一所乡村中学教书,夜半吟诗,唧唧复唧唧,所幸住处无鸡,否则旁人疑其为周扒皮。诗人天性善良,养过一只猫,视同己出,不幸走失,乃于月黑风高之夜沿街呼唤不止,语甚凄切,引无数路人竞折腰。诗人随遇而不安,谈及诗歌现状,眼中有火焰在跳,面却呈忧戚之色。”
——文章里写到的两位诗人,一位是我的同班同学胡永齐,这个大胡子的宁波人先搏击诗海,后搏击商海,现在搏击官场。而文中的长矛先生,是81中文班的、笔名老枪的诗人谢卫国。
除了谈诗吟诗赛诗,我们一有时间就假借文学的名义混在一起,讨论什么主义流派、讥评点时事、激扬些文字,很多男女同学打着文学的幌子谈起恋爱,做到恋爱文学两不误,虽然那时学校明文规定禁止学生谈恋爱,但恋爱如洪水猛兽,根本禁不住。尤其是鹿路社的社员,大多是中文系的学生,中文系盛产才子才女,也盛产情种,因为共同的文学爱好,师兄师妹、同班同学走到一起的委实不少,我们班就有三对修成正果——以至于某教授放话出来,“有些男同学参加文学社的动机相当可疑”。
四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杭州的一所中学里,当了三年语文教师。
我说过,我是个坚持梦想的人。
我没有放下手中的笔。我写了不少作品,并且获了奖。
我没想到用文学改变命远,但文学的确改变了我的命远。
三年后,恰逢台州日报扩版招记者,我拿着作品和获奖证书当敲门砖。很幸运,我成为一名记者。
记者的职业让我接触到各色人等,丰富了我的阅历,它让我了解世相百态,给我提供了不竭的写作素材,同时让我保持了可贵的激情。
这些年来,我陆陆续续写下300多万字的文字。写作给我的充实,足以弥补写作带来的疲倦。写作让我的思想始终处于一种独立思考的状态,也让我的灵魂保持着飞翔的姿势。在过去的生命历程中,我有许多次选择与文字无关职业的机会,但我都毫不动心地放弃了——我没有曲意奉迎的柔顺,更没有左右逢源的乖巧。我知道自己最适合干的,就是现在这个职业。我的知识、禀赋、阅历、激情,都是为它而准备的。
生活是丰富的、博大的,因此,我没有把文学当作生活的全部,文学只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它是我灵魂栖息的一种方式。感谢书本,开启了我最初的梦想;感谢鹿路,它让我离梦想更近;感谢我生活的城市,它是我实现梦想的福地。如果说,刚开始写作的时候,是因为兴趣,因为想证明自己,而现在,只因为我想表达。每次坐在电脑前敲下文字时,我有一种无以言表的软弱和伤感,也有一种接近于幸福的放松和温暖——这种感觉,类似于我赤着双脚,在家中绿意葱茏、洒满阳光的大客厅里行走。
当年的鹿路社员,因为种种原因,现在大多远离文学,有的从政,有的经商,有的当教师,有的当职员……我很想问一句,曾经的文学追梦人,你们过得还好吗?
——为纪念鹿路文学社成立三十周年而写
上世纪八十年代做着文学梦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