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我们有足够的理由为这座城市骄傲。这是一座生机勃勃而又充满活力的城市,草根经济的活力缔造出沿海最年轻城市的种种神话;这是一座让人自卑又让人自傲的城市,近半个世纪被忽视被冷落,忽然间被赞美声包围得让人找不着北;这同样是座被繁华和欲望湮没的城市,越盖越高的大楼,越造越大的公园,气派的体育场、文体中心,一年到头是没完没了的晚会,用不了多久,博物馆、歌剧院、书画院也会出现在市民面前……
这样的城市,是否离文化大市越来越近?
很多文化人包括余秋雨在内都批评过杭州的文化,说杭州的文化积淀得太凝重有点化不开去,我一直不明白,文化积淀深厚为何也让人诟病,如果不是文人故作惊人之语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无论如何,深厚的文化底蕴肯定比一眼能望得到底的浅薄更能给以一座城市带来厚重感。台州的文化是清汤寡水,一部乱弹抢救了半个世纪到现在还在抢救。更重要的是,缺少一流的作家和一流的作品,没有一流的大学,没有一家出版社,人文台州和文化强市叫得再响,也是没有用的。每个地方,应该有自己的文化名流,他们中的一些人会成为一个城市的象征符号。比如茅盾之于桐乡,鲁迅之于绍兴,艾青之于金华,郁达夫之于富阳,就是一个小小的海盐,也出了徐志摩、金庸,台州有为数不少的文化人,但是台州的文化人中能找出一个代表这个城市且全国认可的文化符号吗?不但没有,而且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作家开始逃离台州,以致台州文学的星空显得越来越黯淡。近几年,到外地发展的台州作家至少有一打。这里面,固然有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因素,但是一个留不住作家的城市,它的人文氛围有多厚重同样值得怀疑。老实说,台州的骨子中本来就缺少一种必要的人文精神,台州缺乏培养一流作家的土壤,在台州谈论文化是件不入流的事,文化人在台州历来不被重视,有才情而书生气的人不是被称之为寿头便是被视为书糊,在单位里多半不被看得,有时甚至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台州有为数不少的咖啡吧、茶吧,但是没有像样的书吧,书吧的开设,不仅仅是提供阅读的场地,而是给文化人以思想碰撞和自由交锋的机会。椒江区新华书店看到别的城市书吧红火,也曾经出高价在中山东路营造了一个书吧,但因无人光顾,最后无疾而终。除了文化人和学生,买书的市民很少,教材和儿童读物的利润维持着大部分县级书店的运转。台州缺少一家与台州经济和554万人口相匹配的大型的图书购物场所,也没有一家专业性的书店。说来惭愧,台州的人均住房面积居全省之冠,人均汽车拥有量也在全省前列,但人均图书拥有量却处于全省下游水平。台州人干什么都大方,就是买书小气,一个在新华书店干了三十多年的老者一针见血地说。
台州的报亭不算少,但绝大多数卖的都是通俗类杂志和市民类报纸,新锐的报纸是买不到的,如南方都市报,新京报之类,更别说英文报纸,如中国日报之类,许多报亭,一个上午卖不了几份报,报亭维持生存,靠卖一些生活类杂志和手机充值卡。
台州没有出版社,传媒业也不发达,报纸很少进入家庭,发行量上十万的报纸一份也没有,对比别处报纸动辄几十万的发行量,本地的新闻从业人员除了羡慕还是羡慕。说来惭愧,以拥有大学生比例、以人均图书拥有量、以文化消费和文化设施等方面的量化比较而论,在全省十一个地市中,台州均处倒数位置。
台州的文化市场也呈现尴尬的一面。一直以来,台州表面繁荣的文化现象实际上蕴含着一些假象,你到演唱会上去看看,有几场演出是观众自己掏钱买的票。每场演出,坐在贵宾席上的又是些什么人?杨丽萍和她的《云南映象》刚刚离开台州,杨丽萍是个精灵般的舞者,她肢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灵性和激情,但她的云南映象全国巡回演出却在台州栽了跟头,纵然媒体对杨丽萍和《云南映象》好评如潮,但演出的亏本却是铁定的事实。我想孔雀公主杨丽萍离开台州的时候一定充满悲哀,她可能没有想到,在台州,营造了那么大的宣传声势,却只有寥寥数百人来观看她的演出,票房根本不能支付成本,偌大的路桥文体中心,上座率不到三成。因票房奇差,原定于次日晚上的演出不得不取消。主办这场演出的演出商也赔了个够呛。演出商原想在台州操持一场完全商业化的文化演出,以为“概不赠票”几个字就能改变台州人历来看白戏的习惯。事实上,台州的文化市场远没有他们想像的那样成熟和乐观,更重要的是,他们高估了台州人的艺术欣赏水平。
说句实话,台州人历来没有买票看演出的习惯,多少年来,他们都是凭赠票入场,说白了,就是蹭票白看戏。台州是座金矿,近年来国内所有流行歌坛的一线歌星都到此地淘过金,刘德华、李玟、陈慧琳、费翔、韩红、刘欢、那英、田震、孙楠、孙悦、斯琴格日勒、毛阿敏、宋祖英……有一年,歌手林萍到温岭演出,结果误了班机,赶不上中央电视台的直播晚会,结果惹火了央视,被封杀了一年。几乎所有的歌星都说台州人大方,台州人的钱好挣,就差没发“人傻,钱多,速来”的电报给同道了。歌星演唱会,几乎场场火爆,一有歌星演唱会,许多市民便四处打电话,挖空心思讨票,如此这般,维持了台州演出市场红火的虚假景象。实际上,如果不是企业赞助,可以说,演出商在台州的十场演出九场赔定了。而免费赠票的直接后果就是,吃了免费午餐,收费的晚餐就没有人来吃了。
有人说这是消费观念问题,台州人花几百元上千元吃一餐饭可能觉得便宜,看一场演出花几百元钱就觉得肉痛,这当然不是消费能力的问题,能花几百元吃一餐饭,自然也花得起几百元买一张票,只是因为在台州人的消费观念里,饭是不能不吃的,吃进嘴里的都是自己的,而演出可以不看。文化产品本来就是一件带来精神享受的奢侈品,台州人却觉得只有白看才是身份的象征,要是买票,就是亵渎了他。能白拿到票,并且能白拿到好票,在台州人看来,是有面子的事,并且成为路子野的象征。
除了歌手轮番来台州走穴淘金外,在台州你绝对看不到国内顶尖的芭蕾舞团、交响乐团的演出。而各类国外艺术展、国内一流的画展半个世纪以来一直与台州绝缘。群星奖在台州举办过,但专业的舞蹈奖荷花奖只肯放在宁波,业内人士都知道,群星奖和荷花奖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在电影界,金鸡奖百花鸡下双黄蛋屡屡被诟病,而在舞蹈界,群星奖的金奖含金量已经低到让人耻笑的地步,据说因为摆不平,在台州举办的第九届舞蹈群星奖比赛上,金奖的获得者竟然多过银奖铜奖的获奖数。
不止一次听到身边的人说起,已有一年多没进电影院了。台州人对电影的兴趣,几乎到了白看也懒得看的地步。一些单位发电影票丰富职工的文化生活,也有人说,发什么票,这年头谁还看电影,还不如发几筒卫生纸实惠。
文化的另一层面还包括风雅,台州人不会或者说不屑于附庸风雅。几乎每一季,时令的鲜花开了,杭州大大小小的媒体记者都出动,各家报纸不吝版面发布花讯,告诉市民哪里的花开得正旺,而且动不动就是一整版,《每日商报》是杭州一家商业味道颇浓的经济类报纸,但它有一个闲周刊,专门有一个整版讲的就是“拈花惹草”的事。杭州人的闲适和审美趣味,在花事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路桥、黄岩等地曾搞过大型的盆景展,但是门可罗雀。若嫌票价高倒情有可原,但路桥的盆景展是免费的,观之者照样寥寥无几。
建设文化大市的口号提了好些年了,问题是,一个繁华的城市,未必就能提供一个我们所需要的精神家园。是不是文化大市,绝不在于有多少个博物馆、多少座文体中心,也不于一年举办多少场歌舞升平的晚会。一个城市,文化的含量有多少,在于这个城市自由、开放的精神状态。除此以外,活跃的知识群体,畅通无阻的能发表自由思想和学术成果的报刊,繁华的出版事业,高素质的大学均是必不可少的。不错,台州的高楼越来越多,马路越来越宽,广场越建越派头,但这个城市的内涵是什么,几乎没有人说得出。世界著名规划学家沙里宁说过这样一句话:“城市是一本打开的书,从中可以看到它的抱负。”“让我看看你的城市,我就能说出这个城市居民在文化上追求什么。”在这个新兴的城市里,我们看到的只有冷凉的建筑在无声地述说着城市的排场,而人文气息却离我们越来越远。
文化的灵性应该是无处不在的,并且能在日常生活中随时随地体现出来。一座城市的历史和文化都是经过漫长的岁月积淀而成的,在文化上急功近利是于事无补的,所谓的文化大市文化强市,又岂是几个人喊几句响亮的口号就能达到?一个没有人文背景的城市缺少的绝不仅仅是历史的厚重感,还有对个体生命的滋润。如果不从文化的层面去改变去培养,仅仅靠钢筋水泥支撑起城市的骨架,这个表面浮华的城市注定是空洞而苍白的。